蒹葭采采

【楔子】

梦醒推窗唤雨鸠,纷纷旧事记还否。

芳信连番吹又断,还惯,半床寒拥半床秋。

犹殢宿酲过也未,何意,教人无奈病扶头。

色相凭谁千转悟,无处,此中真个等浮沤。

几处猩红一点点蔓延整个东宫,

借着风势,熊熊烈火仿若饕餮吞噬着雕梁画栋、金瓦琉璃。

宫人们奔走呼号着,泼出的水皆在火焰里化为雾气。

路绝人稀的清悟宫里,

太子妃祁采采遥望着冲天火光,听着隐隐传来的哀嚎,耳畔轰鸣着侧妃姜鹭闲的话,瘫在了地上,一遍遍重复着:“太子薨了,太子薨了…”,指腹在粗砾的地上磨出一道道血痕。

她苟活于世终究还是没能再见他,

喉头一股甜腥咯出,

祁采采看着手心的红,东宫的红,迷离间宛如大婚那晚

……

第一章【祸兮福兮】

大雍朝,历经五帝,以其强大的武力,收复诸国,成为有史以来疆域最大的王朝,同时也开创了经济繁荣、四夷宾服、万邦来朝的太平盛世。

因皇室姓姞,故又称姞雍。

泰和十六年。

大雍朝的正月年味还浓,又添双喜,年过而立的大雍皇帝先后得两子,喜不自胜遂大赦天下,免同年赋税,免家有孕妇者徭役之苦,故而举国同庆。

皇都县京的年红得炙人,却也有人恨毁了这一派的和乐。

泽庆宫宫人忙忙碌碌的收拾着一地珊瑚残骸,这正是今晨姜贵妃母族为庆贺其诞下二皇子,所献丈高极品红珊瑚观景。

宫人皆惶恐昨夜才苦苦生得皇子的贵妃何来如此大的怒气。

无人敢近前侍候,惟心腹南熏轻揉姜贵妃的太阳穴,低声劝慰道:

“娘娘何以忧虑,二皇子虽晚三日出生,但凭陛下对娘娘的恩宠,哪位皇子入主东宫还不一定呢,娘娘应安心养着身子才是。”

姜贵妃凤眸微启,即使因生产血色稍减依然挡不住其中的风华,令人心旌摇曳,只是唇齿间挤出的字符却是略显刻薄无礼,

“好个萧氏,晚于本宫有孕却紧赶慢赶在本宫之前诞下皇子,既占了嫡又占了长,让本宫的皇儿如何斗!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言语间又挥掉了案几上的汤盅,瓷器碎裂的声响再次惊醒了刚被乳母哄睡的二皇子,顿时哭声震天,宫人又是一阵忙乱,姜贵妃愈加头疼。

南熏忙让乳母抱着皇子领一众宫人去了偏殿。

服侍多年头一次见娘娘火气如此之大,竟也不顾往日刻意营造的娇媚柔美之相,怕是不仅为了皇子的长幼,还因为圣上的赐名而恼恨吧。

大皇子赐名谆,取端方忠厚之意,而二皇子赐名谦,若说谦谦君子也是妙哉,但也可解读为谦让,是谦让东宫之位吗?

圣意不可揣测,反而最是煎熬心肺。

泽庆宫也只是关上门的折腾,丝毫未影响坤禧宫的热闹。

萧皇后倚着靠枕半卧在海南黄花梨心木雕刻鸾凤和鸣图案的八尺大床上,拥着襁褓里的孩提垂首逗弄着。

青丝滑落肩头,藕荷色中衣衬着皇后淡淡的眉眼,仿若出尘仙子,只那初为人母的舐犊模样又是入世的平凡娘亲。

尚宫袭云隔着朱红纱幔望着这一幕,泪水润湿了眼眶。

她是看着萧后从年少时封太子妃,在这腌臜宫墙里磨去了天真烂漫,隐匿了少女心思。如今年逾花信终为人母,有了皇子可以依靠,还是嫡长子,如此朝堂上那些质疑之声大抵是会淡去了。

圣上登基十五载虽有五位公主却无一位皇子,因着皇后一直无所出,育有大公主宁箬的姜贵妃处处作威作福,也是欺萧皇后性情温软、处世寡淡。

万幸萧皇后先诞下皇子,但因她是受了惊吓早产,身体情况令人堪忧。

袭云暗自咬牙,之前千防万防,日日小心谨慎,没想到会在姜贵妃预产期被人捡了疏漏加害萧皇后。

萧皇后每日必去丽沁园舒络身子,不知谁放进一只断了尾的黑猫,横冲直撞弄得满处猫血也惊了在赏花的萧后,当即破了羊水,提前半月诞下皇长子。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也不知下手之人现如今该作何感想了。

不过萧皇后和小皇子没事可不代表她袭云不纠察罪魁祸首。说来都是她的疏忽,但萧皇后良善未有责罚,并命她放手此事,不必再追究……

袭云正出神,太监通传陛下圣驾,高亢的音调使萧皇后手上的动作一滞,正欲起身接驾,圣上大步流星走至床前,满面红光柔声道:

“梓橦不必多礼,歇着便好,朕来看看你和皇儿。”

宫人撩了纱幔,又端来两盆银碳,因不宜熏香,日日新摘的红梅暗香洇洇,萧皇后白玉的面庞也被热出了一抹红晕。

圣上心弦一动,大手覆上了萧皇后拥着皇长子的纤纤素手……

袭云知趣的率一众宫人从殿里鱼贯而出,乳母和宣使退居偏殿等候,她和御前太监候在刻凤髹金屏风外,不禁想坤禧宫这个年是最最和美了。

泰和二十三年,立秋。在群臣力谏下,皇长子姞谆封太子。

次日,太后赐婚其母族子侄沈知味嫡长女,沈小慎予太子正妃。司天监核算八字相合,待太子年满十五完婚。

吏部尚书沈知味一时风头无二。

农历七月十八,朔方郡安抚使祁隆得嫡长女。

因和夫人恩爱非常,冠年得女的祁隆欢喜程度堪比而立之年添得两位皇子的大雍皇帝。

虽然最初很期盼这个孩儿,但大将军祁隆听得门内妇人痛苦的呻吟,百爪挠心,恨不能替妻子受这罪,顿时对孩子的热情就几近浇灭。

在婴儿啼哭响起后就不顾下人阻拦冲进产房。

稳婆正准备到门外报喜,却被祁隆的突然闯入唬得一个踉跄,不禁咋呼道:

“哎哟,将军您怎地进来了,男子入产房可”,晦气二字生生被祁隆骇人的眼神吓回了肚子里。

“官人可曾看了囡囡?”

祁氏声音轻轻飘飘却引得祁隆立马转了注意力,不是去看孩子,而是一双眼恨不能把绫绢围屏看出个窟窿好一视妻子安然无恙否,

“生了便好,罗罗可有不适?”

祁夫人面色愠怒,这冤家竟一急之下当着这许多下人的面喊她的闺名,着实羞煞人也。却是大丫鬟金环急忙抱着小娘子给老爷看,掩过了这一室尴尬。

祁隆看着粉粉皱皱的小人儿,不由皱了眉头,想他也是少年将军英姿雄伟,妻子也是修眉联娟,丹唇外朗,怎孩儿丑甚?

直到微拢的小手不耐地搬开阿爹戳脸的手指,祁隆开怀大笑,

“好,好,好,不愧是我祁隆的儿,这脾气随我!”

后传闻祁将军在此后两日规避左右,拒了祁夫人帮忙的好意,一个人闷在书房,本是胸无点墨之人却坚持要独自给女儿起名。

无奈学识确实浅薄。

待又熬了一宿,祁将军睁着一双兔子眼,拿着书卷跑去祁夫人处试探地问:

“采薇可否?薇可是花名?我想日后囡囡如你貌似娇花,现在实在丑甚…”

最后一句感慨声音低微,祁夫人也未听清,倒是因为夫君勤学好问的傻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官家女子几人会取薇字做名呢?采薇采薇采的可是野菜。

祁隆当妻子嘲笑他,当即面露赧色,祁夫人正了正神色道:

“官人想囡囡貌美,妾身却想祁家枝繁叶茂,不若官人体恤妾心,以‘采采’为名,取‘蒹葭采釆,白露未已。’之意境以全两人心意?”

祁隆早就对妻子心服首肯……

于是祁采釆就在爹娘不同的希冀下茁壮成长起来。

第二章【垂髫小儿】

泰和二十八年,腊月。萧皇后殡天,谥号“孝纯贞恪庄惠仁明弼天毓圣显皇后”,葬定陵,神主祔庙。

三春之季,太子谆表请开衙建府,帝允。授安阳府尹辖管县京,置太子太傅、太子太师、太子少保教导,设詹事府、左右春坊从旁辅佐太子,设十率府护卫其安全。

东宫体系初见端倪。

相较县京的一片素缟,冷冷戚戚度年节,远在边塞的朔方郡倒没有那么严恪的守制。

边关百姓苦寒整年,只要不影响民生大计,宫里贵人的生死对他们而言确实轻如鸿毛,遂平民各家各户只着丧服,至于宴饮婚嫁低调行事者官府也睁一眼闭一只眼的通融了。

朔方安抚使府邸,芳蔼园。

“姑娘,您不能去外院…姑娘,夫人交代了让您学礼仪的…姑娘,您别跑了,小心路滑,姑娘,慢点,奴婢追不上您了。啊,姑娘,您怎么把裘衣脱了,着凉了奴婢可怎么交代啊!”

“钏儿你是不是老妖婆变得,怎么同内院那帮婆子一般烦人,再叽叽喳喳的聒噪小爷我不饶你!”

钏儿一听姑娘又调侃自己,顿时苦了一张稚嫩的团子脸,却还是行‘老妖妇’之事,劝道:

“姑娘是女儿家,不可胡乱自称。”

随着祁采釆“嘿”的一声,一个滚圆的雪球正中钏儿脑门,

“小爷去找阿爹,你若再话多以后再不理你!”

钏儿看着那白白圆圆的身影越蹦越远,一阵无力感油然而生,不断警醒自己下次断不可上了姑娘的当,和她一起糊弄奶娘偷溜出飞凫阁。想她钏儿心思单纯是真心以为姑娘只是想去芳蔼园看雪景,奈何小霸王是想翘了夫人安排的礼仪课跑去将军那里寻求庇护。

一声叹息,钏儿含泪碎步跟上那个远去的背影。

沿路的仆妇们看着那雪团穿梭,却不敢阻拦,只各自心里突突跳得厉害,唯恐姑娘有个闪失。

祁采釆怡然自得地蹦嗒着,五岁稚龄却因有习武步伐甚是敏捷,将至书房,便大声喊:

“阿爹,娘亲坏,欺负采釆。”

祁隆正准备去校场练兵,一个浑圆的身影应声而至,忙伸手抱起,宠溺地捏了捏女儿通红的小鼻头,笑道:

“这么说你娘当心她禁你足啊。”

一谈起禁足,怀中小女一脸惶恐,“爹爹~娘亲不让我习武……”

祁隆眉头一挑“当真吗?”

采釆一双大眼滴溜直转,小小的人儿心里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无奈之下说了实话:

“娘亲要我学礼仪,什么时候夫子满意了什么时候再去习武。”

不等祁隆开口又道:“我是将军女儿,学习礼法又有何用,采釆要像阿爹一样上阵杀蛮子做大英雄。”

本是粗人的祁隆听得女儿一番赞美早就飘飘然,大手一挥带着采釆去校场练兵了。

才刚赶到的钏儿看着一大抱一小两个背影逐渐远去,抬头望天,收了悲伤转头吩咐粗使下人通晓祁夫人一声。

心知今儿的事免不了责罚了,钏儿慷慨赴死般再一次追逐起她家姑娘的脚步。

祁夫人得了信儿,眉头蹙起,小的不省心大的也跟着胡闹。

眼看采釆一天天长大,性格却像个男儿一样,祁夫人倍感焦灼。

女儿不擅琴棋书画,凭着祁隆安抚使兼镇国将军的地位日后也不会委屈了她的姻缘,可不懂礼数是到哪个府都说不过去的。

采釆能学三从四德的日子倒还多,但野马般的性子却是无从下手,每每苛责管教采釆,她那浑人爹就护着。

忾然叹息,五年了这肚子也再没了动静。

祁家婆母公爹早逝,祁隆也一直没有纳妾,只有启蒙房事时婆婆塞的两个通房,偌大的府邸就得采釆一个孩儿。

若说心疼孩子,祁夫人也是头一份,但为了采釆的未来她只能扮红脸,采釆要是有个弟弟,她也不必每日忧虑,至少在她和祁隆百年之后还有人能给采釆撑腰。

思绪飘远,儿子,是祁夫人如今的一块心病。

校场那头。

祁将军将采釆交给贴身小厮童植抱着,自己将外袍掀起塞进腰带,与已在操练的将士过起手来,

“没吃饭吗?还是下雪冻僵了?”

祁隆嘲讽着那个缩手缩脚不敢动真格的士兵,激起了他的男儿血性,圆武棍舞的虎虎生风,但在几招之后仍败给了祁隆,抱拳弓背道了声将军。于是又换另一个将士交手……

祁采釆看得心潮澎拜,扭动着身子要下来,童植可是人精,不是钏儿那憨妞可比,立马唬道:

“姑娘若想以后常来军营,还是乖巧些得好。”

祁采釆略一计较就安稳了下来,心里更加坚定了要习武的决心,当真威风凛凛。

直到太阳西垂父女俩才相携出了柳营。

马车里采釆昂着脑袋看向父亲,古铜的面庞,是朔方的风沙磨砺出的刚毅,是塞北的苦寒锻造出的坚韧,小小的人儿觉得父亲就是这世上最伟岸的存在。

忽然一个刹车,马匹焦躁的嘶鸣着,祁隆抚着采釆撞到车椽的脑勺不悦地诘问道:

“何事如此毛手毛脚?”

“小的冤枉,是个小子突然跑到路中间拦着车架。”

祁隆自己掀了帘子探身出去,只见一个黄口小儿跪在车前,

“拦我车架所谓何事?”

听得询问那孩子跪得更加恭敬,头几乎伏进雪里,带着童音朗声道:

“敢请将军允小人从军。”

祁隆听了不由大笑:“你当军营是什么地方,岂是弱质小儿能去的,快些起身回家去吧。”

“小人无家可归,求将军允。”

他的坚持与大胆出人意料,采釆因觉同病相怜对他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摇着祁隆的衣摆撒娇道:

“爹爹~不妨听听他为什么要从军?”

祁隆也是好奇,命那孩子起身回答,略擦了擦额上的雪水,孩子露出一张挺俊气的小脸,毫不畏惧地答道:

“小人家在朔方边境,本是商籍,父母兄长出境采买途中皆死于匈奴之手,小人几经波折逃生后,躲在过路商队的杂物里瞒混进城,敢请将军念小人报仇心切恕小人满混进城之罪。”

祁隆一听事情并不简单,也不能一直在街上说话,遂命童植带那孩子坐于行李架一同回府。

晡时,正在备晚膳的祁夫人听闻夫君带回一个男孩儿心中惊疑不定,好在采釆先一步到了祁夫人那里讲了经过。

因这一事打岔,祁夫人倒也忘了责罚采釆,采釆乐得不行,不停对钏儿夸那小子是她的福星。

第二日祁隆便和夫人商量留下这孩子。

一则其身世可怜,小小稚子虎口脱险实属不易,不由心生同情;二则匈奴作乱害其父母,祁隆自觉有愧,若能斩尽匈奴,黎民又何须受其累;三则秉烛夜谈后,祁隆发觉此子巧捷万端,有意栽培。

祁夫人一想若今后再无所出,养这个孩子说不定能照顾采釆一二,倒也了了她的心病。

于是这个自称石二郎,后得祁隆赐名煕载的小儿脱了贱籍,成了安抚使府里一个半主半仆的存在。

第三章【君生忧患,妾生安乐】

泰和三十年,太子在春狩中遇刺,太医院上下全力以赴,最终虽救回了性命却只剩一目能视。

圣上怒发冲冠,当日仗责了院使,院判,后下旨鞭刑随行左右羽林卫将军,太子左右卫率,腰斩看守林场东门百人。

又有传言说圣上将贵妃禁足,收回了其代掌的凤印,命四夫人共理后宫事宜,但圣上也怒火攻心,连续罢了几日的早朝。

二皇子谦请旨出使西域,日夜兼程、长途跋涉近月余,为父兄带回稀有药材无数。圣上念其恭孝,由安王擢沐阳王,并解除泽庆宫禁令。

闭门‘修养’的姜贵妃知晓禁令解除,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理所当然地接过了凤印。

这次的事情她的孩儿果真没让自己失望,才一个月就平了圣上盛怒,至于什么协理后宫,只要她姜芄兰母族不倒,早晚能威胁三妃对她唯命是从,姜贵妃如是想道。

只有南熏知道姜贵妃当初被禁足时的暴躁、惶恐,甚至写信歇斯底里地指责二皇子谦不为她求情,质问姜太傅这场失败的谋杀是谁安排的!

她这个主子狠辣和智谋都有,唯独容易发怒失了冷静,总需要个人在旁提醒。

好在二皇子谦极顾大局,即使继承了姜贵妃的脾性,但喜怒不形于色,做事又细密,很好地弥补了他母妃的过失。再加上姜太傅善于钻营,姜家才在一次次的暗潮汹涌中步步高升,甚至势头略超萧后母族——百年大族萧家。

无论南熏思虑再多,到底还是和其他宫人一样为泽庆宫散了连月的乌云而开心。

只有主子握着权柄,他们这些奴婢才能活得好。即使常被打骂,他们也为自己是圣眷正隆的泽庆宫宫人而自豪。

在后宫,没有对错,无所谓喜恶,只有权利,才是一切。

这段时日朔方接连来了几个县京的大人,祁隆甚是忙碌,祁采釆已经很久没和阿爹一起习武了。

百无聊赖地坐在树枝上吃着黄梨,今晨在书房外爬墙角听得太子眇一目,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对着树下仰望着她的钏儿道:

“世事无常啊。阿爹常说当朝太子箭术如何了得,学武如何奇才,如今凡事只能看一半,估计天上的鹅看了首就看不见尾,再好的箭术也是白费,可惜了可惜了。对了,这梨子不错,下次让厨娘多买点儿。”

说罢丢了个梨核到树下。

钏儿心里为太子默了一哀,对于故作老成的姑娘也是颇为无语,只装作默认了。

“小石头怎地还没下学,说好了抄了兵书给我看的。”

采釆又登高了一些远眺起来,她实在是心急啊,一月前给的那半卷《兵法二十四篇》她已经翻得毛了边,现在能拿到另半卷,采釆早早就候在了外院通内院的必经之路上。

“姑娘,看那紫衫童子应是石小郎君了。”

祁采釆足下略一借力从树上轻松落下,快步向人影方向冲去,现在在她眼里小石头就是一本行走的兵书。

到了近前石煕载躬身作揖,“祁姑娘安好。”

石煕载自觉有礼,哪想祁采釆直接一拍他肩训道:

“一月未见怎成了这副虚伪样子,莫再搞这些无用的,小爷的书呢?”

石煕载有些怔愣。

若说之前祁采釆和他打打闹闹是小儿无知,现在他已至九龄,祁采釆也快七岁,本来应该不得祁夫人通传石煕载不可随意进出内院,不过祁府人丁简单,倒也没那么讲究,但还和两年前那样是有不妥了。

最终石煕载没说什么,毕竟他是寄人篱下,没必要惹小霸王不愉快,从怀中拿出书籍又作了一揖,道了声还有功课要做就回外院去了。

祁采釆看石煕载走远,撇了撇嘴,转身对永远跟不上姑娘脚步,回回姗姗来迟的钏儿说:

“那厮真没劲,本还看他最近步伐稳健,想必武艺颇有小成打算过两招呢。”

钏儿心道人家指不定就是怕您过招才匆匆跑了,平复着微喘的胸膛,少女初长成的起伏已显露,两靥也泛着微红覆着薄汗。

祁采釆狡黠一笑,“钏儿姿色尚可,不若从了小爷啊?”

轻薄言语惹得钏儿羞愤,跺脚道:“姑娘再拿奴婢开心,奴婢就再不帮你骗奶娘了。”

采釆知道钏儿又是气话,于是一路好钏儿,宝贝钏儿的哄着,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芳蔼园里小憩的鸟儿。

这样的日子怕是祁采釆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了。

傍晚,二等丫鬟金珠听得内院门房婆子闲话说起酉时姑娘和石二郎相见,刻意多套几句。

婆子咂吧着四方阔口,挤眉弄眼道:“小娘子和小郎君站着一处不知说了什么,小郎君给了小娘子一本书,倒是给完就回外院去了。倒真真是…那话怎么说来着,金童玉女哪!”

金珠竖目唾道:“休要瞎嚼舌根,当心被有心人听了去,坏了姑娘名声可不饶你!”

婆子讪讪笑笑,作势扇了几下嘴,“金珠姑娘放心,婆子我再不提这事。”

金珠给了她几钱让吃酒,莲步轻移回祁夫人那里禀报。

祁隆也在祁夫人屋里,夫妻俩半坐榻上下棋,祁隆臭棋输得已经黑了脸,祁夫人也不让,落子越发刁钻。

金珠到时正看到祁大将军一推棋盘耍赖道:

“不下了,夫人也不体恤为夫。”

祁夫人笑他无赖,祁隆也不恼,看金珠有事,祁夫人示意她说,于是金珠一字不落复述了门房婆子的话,也把婆子保证的话说了。祁夫人赞其行事爽利,赏了一贯铜钱。

祁隆听了恍然大悟道:

“难怪前段日子那小子练武歇息时一直在抄兵书,当时觉得字迹俊逸但颇为眼熟,现在看来采釆拿来问我的那半卷兵书也是石二郎抄给她的了。好个小子,练武是奇才,兵法也学得快,没想还是个人精。”

祁夫人若有所思,石二郎誊抄兵书倒是有心,也是个知礼温驯的孩子,加上日后前途敞亮,又是孤儿,祁府于他有恩,采釆许给此子倒也和美。若一直无子让他入赘也未尝不可?

祁夫人越想越合适,真应了那句‘金童玉女’。看了看夫君也没急着给这粗人透露,自己心里已经认了这个女婿。

而祁隆呢,正琢磨着送一箱兵书竹简给采釆研读,他的心肝女儿要什么自有他这当爹的操心,那个混小子想借此靠近采釆简直痴心妄想、白费力气、猴子捞月!

祁大将军气得接连憋出好几个成语,决定从明日起石二郎每日功课加一炷香的时间,不,是半个时辰!嗯,一个时辰似乎对那小子来说也足以承受啊~

年幼无知的石煕载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相当感激祁将军对他突如其来的严加管教,鞭策自己更加勤勉。

第四章【情窦初开】

又一年春去秋来。

祁采釆抱着《女戒》望着窗外的榆叶梅叶出神,“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难道女子当真‘卑弱’不可与男子并论吗?

祁采釆面从腹非,要不是娘亲下了死命令,她是断然不会乖巧地学习礼法的。她只盼着通过表面的顺从让娘亲放松管教,好和爹爹习武。

这许多年下来,她也有了些武艺,尤其轻功进步明显,现在也能做到起如飞燕掠空,落如蜻蜓点水,但离着瓦不响,落地无声还远。

祁采釆暗自琢磨待有朝一日‘神功’大成,就离家出走去江湖闯荡一番,让娘亲看看女子并非必须坐在内院绣花,相夫教子终老一生。

采釆鄙夷地看了看正在绢帕上绣‘出水芙蓉’的钏儿,把这妮子也带上吧,不然哭天抹泪的忒烦人。

“姑娘,夫人唤您过去。”

金环打了帘子走至外间,钏儿连忙起身出去巧笑着叉手一礼,“金环姐姐万福。”金环回礼,后敛眸立着等候姑娘通传。

祁采釆听得金环声音就放了书理了理衣襟,收了一脸怅惘,“进来吧,”金环入内道了万福,才道:

“夫人叫了牙婆带了几个丫鬟让您挑拣,催您快些过去。”

不过是多找几个人盯着我罢了,祁采釆腹诽,却还是起身让钏儿梳妆打扮,金环在旁搭手。

两丫鬟灵心巧手,几个呼吸就挽好了双平髻,簪紫粉色绢花,衬得祁采釆小脸愈发白嫩,开始抽条的身材,着水粉色绒纡缎短褥配鹅黄云锦纹千叠裙外穿淡黄花软缎褙子,采釆嘟着嘴任她们折腾,待收拾妥当就背着手迈开大步朝祁夫人那里走去,金环和钏儿不约而同心叹“姑娘真汉子。”

祁夫人处,牙婆和几个待选的丫鬟皆垂首立于屏风外,祁采釆大模大样晃进来祁夫人少不得又是一通说教,怎么就一点不像个大家闺秀呢?祁夫人扶额,也没了挑选丫鬟的兴致,大概问了问祁采釆有无中意的丫鬟。最后采釆挑了一个面容姣好的,眼角眉梢带着一点妩媚。

这些丫鬟与采釆同龄,将来要陪嫁过去,故而不应选容貌过于出色的,但因为那娇媚的丫鬟颜色比不得采釆,所以祁夫人虽然不喜,却没有驳了采釆。

一番斟酌,祁夫人又指了个浓眉大眼的一起提了二等丫鬟,拨了自己身边二等丫鬟金珠过去提了大丫鬟。

祁采釆略一思索,柔弱的丫鬟起名钗儿,朴实的起名钿儿。

送走了牙婆,母女俩又聊了会儿体己话,祁夫人不免耳提面命一番,祁采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言语,本以为说几句就会放她离开,哪料祁夫人突然问她觉得石二郎如何?

祁采釆脱口而出的好字让祁夫人不由乐了,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没再拘着采釆。

回飞凫阁的路上,祁采釆踢着道上的石子,回忆起娘亲‘不怀好意’的笑容,觉得心头闷的慌,想到自己那个“好”字,脸颊一热,转念一想小石头剑眉星目,武艺又高,当的起这个“好”字,于是也不再矫揉造作,迈了大步找小石头玩去。

钏儿看着绝尘而去的背影与金珠相视一笑,这次还有两个目瞪口呆的小丫鬟陪着她俩一起望眼欲穿。

这一年县京城又发生两件大事。

其一,

清明祭祖刚过,萧太师以年老体迈为由请辞翰林学士职,辞国子监祭酒差遣,这一位经历了两朝的元老在接连受到女儿萧皇后殡天,外孙太子谆眇一目的打击后,终于支持不住退出了大雍的政治舞台。

此后一月朝堂乌云压顶,大雍皇帝时常大发雷霆。

其二,

至小暑,太子三年孝期将满,正月过后太子年至十五即可完婚,礼部和司天监开始着手准备太子大婚事宜。

众臣皆松了口气,哪想事情的主角——吏部尚书沈知味长跪于金銮殿上称其罪该万死,其女沈小慎身患恶疾无法完婚。

圣上勃然大怒,却隐而不发,下令太医去沈家诊治,却有齐、胡两位太医听闻此讯赶于殿前肯定了病情。

“陛下,沈尚书之女确有偕生之疾爆发,虽治疗数月,但起色甚微,沈尚书所言并无虚情,胡太医亲眼目睹,可以证实。”

齐太医眼神飘忽,对着圣上拜了四拜就垂首立于一旁,额上的汗流入眼睛也不敢动作,只等胡太医上前。

胡太医是齐太医的师父,为人一直刚正不阿,此次被徒弟拉来作证也是亲眼所见沈家小娘子短气,喘息不得卧,把脉探知脉象细数、无力,恐是先天禀赋不足,气阴两虚。此时胡太医回禀则是字正腔圆道:

“臣确可证实此事。”

大雍皇帝听齐太医所言还有疑虑,此时老学究胡太医一作证,却是信了九分。

最终以‘腹诽罪’夺沈知味‘开府仪同三司’衔。

圣上有意弥补太子,允他自行选立正妃,太子谆撰写陈情表诉说衷肠,曰:

“大丈夫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况亲事乃祖母心意,今沈氏身患恶疾已属不幸,此时退婚,岂是陷儿臣于不仁不义。故祖母好意不敢拂,沈氏娘子不可负。敢请圣上待儿臣冠年再行计较。”

帝心甚慰,赞其仁孝。

其后,二皇子沐阳王也以“先立业后成家”为由推拒了圣上有意赐婚的言语试探。

县京城众说纷纭,大多是因萧太师的致仕感伤,对太子的仁达赞赏,为太子的遭遇惋惜;也有个别为两位皇子的婚事操心,对妃子的人选加以猜测;还有少数阴谋论者则为沈尚书的行径不齿,为太子的宽容不愤。

祁隆虽不愿恶意揣测他人,但身处军机要位,也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如今姜贵妃宠冠六宫,其父官拜枢密使,封太傅衔,姜家族人势力盘踞肃州、文州,仇池山以东也有踏足。

而萧家自当年萧皇后殡天就一蹶不振,如今萧太师致仕,百年氏族萧家惟留在朝堂上的就是萧太师的嫡子萧惟余,不过也仅是个六品集英殿修撰,萧家势败,更衬得姜家风光无限。

祁家世代镇守北部三关,只忠于圣上,祁隆本人更是毫无阴晦心思,故而看姜家占地为王,在西北作威作福颇为不爽。多次上书进言圣上,却迟迟未有答复,祁隆听得雷声大作,这天怕是要变了。

第五章【幽幽宫闱】

县京秋雨连绵,那株乐昌含笑最后一片绿叶也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太子谆站在窗前,小心地伸手去触碰暖阁外枯枝上的绿叶,水滴顺着修长的指间滑落。

“殿下,雨势若一直如此北方定是要涝了。姜贵妃已经替睦亲王请旨巡察朔方。”

身后宛若影子般存在的出现打断了太子谆的思绪,手指一顿,那片叶子便飘零落下,

“一叶障目啊,”

窗外已再无一丝绿意,太子谆自嘲地笑笑,

“父皇可有准奏?”温润玉石之音却带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难怪即使眇一目,姜贵妃还是忌惮殿下,影卫暗自想着,更恭敬回禀:

“陛下并未答复,沐阳王如今还在京中。”

太子谆抚着右眼睑上的疤痕戴上了半面青铜傩戏面具,

“如此…退下吧,传谷暑伺候更衣,本宫要觐见圣上。”

梳丫髻,穿紫公服,皂纱折上巾,通犀金玉带,太子谆稽首于勤政殿内,本在批阅奏章的大雍皇帝亲自到殿上扶他,

“谆儿今天怎么得闲来看爹爹了,也有月余不曾见你来宫里,可是府尹差事繁忙忘了爹爹?”

“陛下圣躬万福。儿臣有一事相求。”

太子谆再拜,微微避开了皇帝扶肘的手,借着手势起了身,旁人看来是被圣上扶起,只有当事两人知道其中尴尬。

年迈的帝王轻轻一叹,他和早逝发妻唯一的孩子还是怨他的吧?不自觉伸手去摸太子右眼上的面具,看到太子头颅微侧,他止住了动作,伸出的手顺势拍了拍太子肩头,温和道:

“何事求朕?只要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允了你。”

太子谆依然谦恭,露出的脸上薄唇紧抿,低敛着眼眸,睫毛投下一片阴翳,遮蔽了眼中的光华,

“儿臣愿领旨巡查北方水患,请陛下成全。”

大雍皇帝一愣,前几日姜贵妃刚请旨让谦儿巡查,正愁着如何拒绝,谆儿怎么也有意要去…

北方水患将成定局,朔方郡得令已开始着手应对,巡察此事好处颇丰,且得民心。谦儿已是亲王爵,不可再进;姜贵妃已代掌着后宫,不可封后;姜家这几年出了不少权臣,须得打压,再派此差遣给谦儿进行封赏,姜家外戚怕是权势滔天了,自然不可。

本意派世家子弟去一趟便罢,即使赏赐也是给个闲官散职做做,如今谆儿请命要去,他身为帝王自是一言九鼎必须允准此事,只贵妃那里少不了一番纠缠了。

大雍皇帝虽头疼如何应付姜贵妃,此时仍慈爱地询问太子谆:

“回京之后可有想要的封赏?”

皇帝这么问话为得是彰显敬贤下士之风骨,但绝不是真就要什么给什么了。

太子谆当然懂这个理,未再让圣上表演父爱如山的戏码,径自拜了拜说道:

“儿臣无甚需要,能为民造福,替陛下分忧已是恩赐。”

看着乖觉的太子谆,大雍皇帝感念良多。他这个大郎同其母萧皇后一样心怀宽广,只处事也随了萧后淡然出尘,缺了帝王应备的权谋算计,从小就不会像二郎一样经营讨好自己,眇一目后更是避世,确实可惜了这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孩子,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遂圣上直接拟诏太子谆出任监察御史,工部右侍郎随行。待三省宰相得知此事,太子已经连夜出发赶往朔方郡。

泽庆宫,姜贵妃粗喘着气阖眼倒在清红木镶嵌云石美人榻上,已是尚仪的南熏端着温热的鲜人乳候在一旁,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半晌,姜贵妃气息稍缓,略抬手招了招,南熏立马上前服侍着饮用。小啜了两口,姜贵妃却满面是泪。南熏回头一瞪,神色各异的宫人们识相地退了出去。

岁月没有在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年愈不惑哭起来依然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只是那成熟妇人的风韵不容抹去。唇角一勾,姜贵妃冷笑道:

“萧琇莹,呵,明明都已经见阎王了,还是压我一头。活着的时候她是正我是侧,她是妻我是妾,死了,她的儿子还是太子,还能抢了谦儿的差事。萧琇莹有什么是我姜芄兰比不过的,为什么头等好的都是她的,只有她死了才有我一席之地。”

姜贵妃自顾自地哭诉着,极其委屈落寞,突然又亢奋地拍手叫道:

“呵呵呵,是啊,她死了,可我还活着,她再命好又如何呢?我可以送她上西天,还可以让他们母子在那团聚!”

南熏知道姜贵妃是气的狠了,竟口不择言将这后宫秘辛道了出来,还好她散尽了宫人,但还是谨慎地回头环顾了一番,须知隔墙有耳,在这如履薄冰的后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娘娘说的是。如今宫里您是太后之下最尊贵的女人了,陛下又宠爱您,哪是先皇后能比的。”

南熏谄媚地附和着,却不料一巴掌扇来,不顾右脸火辣辣的疼,南熏跪地叩首,

“娘娘息怒。”

姜贵妃换了目眦尽裂的嘴脸,手指挑起南熏的下巴,笑着拧住她的脸道:

“太后那个老虔婆你不说我都把她忘了,当初若不是她鼓动,太子之位也没那么容易定下来。竟然还妄想靠孙侄女绑定东宫和沈家,呵,沈知味还不是为了仕途忤逆了太后,投靠了谦儿?哈哈哈,沈家?现在只在我股掌之间。”

忽然心情大好地拍了拍南熏的后脑勺,

“太后若是一直像现在这般识相,隐居深宫不问世事,我也能让她安度晚年。至于太后的第一尊贵?这后宫,本宫就是最尊贵!”

南熏疼的含泪,看着言辞疯狂的姜贵妃感到后怕。

后位到底是让这个贵妇失去了往日的娇矜,歇斯底里宛如市井泼妇。

南熏不怕阴测测的姜贵妃,不怕手段狠毒,贪慕权势的姜贵妃,她只怕失去理智,极度自负的姜贵妃,她怕因为主人的口无遮拦,行事张狂将自己也拖入深渊。

姜贵妃夜郎自大,南熏却不能不提醒姜贵妃这江山还是姞姓,毕竟姜贵妃掌着她的生死。但她又不能说得太透彻,若失了宠,她在这吃人的宫里不日就是一具枯骨。

南熏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不去陛下那里么?如今差事给了太子,陛下必然会加倍补偿娘娘的。”

姜贵妃略一思忖,觉得是个机遇,若能哄着圣上封了自己为后那是最好不过,连忙让南熏为其整理了妆容,着宫人服侍更衣。

殿内桤木横梁上人影一闪而过,姜贵妃和南熏皆未察觉。

第六章【权之一字】

姜贵妃一路乘着肩舆行至勤政殿已是香汗淋漓,不由暗恨自己若是皇后何须在这慢悠悠的肩舆上晒太阳,这种秋老虎天气乘车辇而来即可,但饶是她自诩尊贵也不敢越矩乘车出入。

扶了扶坠马髻上鎏金嵌红玛瑙蝴蝶步摇,理了理酡红柿蒂纹绣生色折枝芍药对襟大袖罗衫,绾回水纹银灰霞帔,拾级而上,葱白色古香缎裙袂飘飘。

大雍皇帝注视着眼前盈盈福身,螓首蛾眉,媚眼朱唇的妇人,忽然想起薄施粉黛,宛若空谷幽兰的妻子,心头怅惘,但也转瞬即逝。

唤姜贵妃同坐于云龙纹墨金丝楠木直足榻上,圣上不咸不淡地问:

“爱妃所为何事?”

姜贵妃睇了眼南熏,拿过一件石青色祥云纹茂林修竹图样锦袍。

“这本是臣妾为谦儿北上准备的,是自个儿绣的图样,虽比不得绣娘技艺精巧,但贵在织料细腻罕见。北方寒冷,又暴雨连绵多了湿气,听得是谆儿要去,臣妾想着俩兄弟身量差不多,理应用得到,不如交给陛下让明日出发的工部侍郎给谆儿带过去。”

圣上露出几分笑意,让御前太监接过了衣袍,轻拍了拍姜贵妃的柔荑,

“爱妃有心了,只是委屈了谦儿。前几日刚好南洋属国敬献了一颗南海夜明珠,便给谦儿把玩罢。”

姜贵妃未见喜色,只嫣然巧笑道:

“陛下这是哪的话,谆儿那孩子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萧姐姐又去了,臣妾自是要多疼爱他一些。”

“爱妃所言甚是,谆儿伤了眼睛后,甚少与人交往,他俩兄弟同龄,俱是文韬武略,谦儿当与谆儿多亲近才是。”

姜贵妃内心里咬牙切齿,嘴上却柔顺地应承了。

“朕的箬儿可有属意的驸马?不可再蹉跎误了碧玉年华,你做母妃的便参谋参谋,孩子若有想法,朕便赐婚与她。老了,还是想看到孙辈环绕膝下。”

这下姜贵妃倒是笑逐颜开,又和圣上卿卿我我聊了几句风月,就找了个说辞告退了。

急匆匆回了泽庆宫,姜贵妃派宫人传公主过来。

去勤政殿时,抗肩舆的太监们卯足了力快步前行还是引得姜贵妃哀怨连连,既抱怨天热,又恨这人力的舆辇不够快带不起风来,而回来时姜贵妃直接弃了肩舆一个人冲在头里,一炷香时间就到了泽庆宫。宫人们皆是气息不匀,姜贵妃反而红光满面,神清气爽,只等公主过来。

待宁箬从公主居所霁月宫被泽庆宫的宫人连二赶三地唤来,连水都未有喝一口,姜贵妃忙拉着她坐到榻上,慈眉善目说道:

“箬儿,你父皇有意让你自己选驸马,外祖父和母妃都参谋好了,就中书令家的嫡次子,两厢早已谈妥,你自去与你父皇说,这回儿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宁箬一脸错愕,问道:“可是那京城有名的纨绔?”

“虽是坊间有传闻说他常徘徊于花柳巷,但你乃陛下的公主,他必不敢忤逆你,你嫁过去或能帮到你弟弟,其次都不打紧。”姜贵妃苦口婆心地劝着。

宁箬却嘶声叫道:“母妃您并非不知儿臣心有所属。四年了,儿臣本以为此生与他无缘,遂存了孤寡终老的心思。可如今父皇给了儿臣机会,为何母妃不能成全!”

“混账!”

姜贵妃气得直抖,一拍茶桌,腕上羊脂白玉镯应声而裂,

“你还知不知羞耻,女子婚嫁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以为你身为公主该有醒悟,没想竟糊涂如斯!宫中公主皆是刚及笄就与氏族联姻,母妃默许你留到二十有一,就是为了精挑细选,让你的婚姻更有价值。你父皇不给这恩典也就罢了,我容得你胡闹,大不了把那乐师当男宠养着,可既然有这机会,你就给我收了心性好好待嫁!”

公主宁箬瘫软在地上,随侍的宫人赶紧将她扶起,姜贵妃别过脸不看。

泪水花了宁箬精致的梅花妆。

一直知道母妃疼爱谦哥儿,但因为她是大公主,是姐姐,所以她应该要懂事,不在乎母妃总是把最好的悉数留给弟弟;所以她应该要宽容,喜爱这个常戏弄她的弟弟;所以她应该要听话,母妃没有传召的时候不去打扰她;所以她应该要知趣,作为女子不奢求母妃过多的宠爱;所以她应该要明理,女子就是家族的筹码,不要妄想什么情爱。

即使如此,她仍偏执认为母妃还是爱她,怜惜她,才挡了父皇和皇祖母提议的驸马,任由她留在宫中。

原来,都是她的梦一场,那不多的慈爱都是将她待价而沽来为弟弟铺路。

哈哈哈,公主又如何,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只因身为女子,只能听天由命。

隔日,大雍皇帝下诏赐婚,册封宁箬为彤宝公主,下降中书令嫡次子袁珂即拜驸马都尉,赐玉带、袭衣、银鞍勒马、彩罗百匹,赐办财银千两。五礼后,择吉日十月初五完婚。

萧太师任国子监祭酒时也是门下学生无数,虽有些人看萧家残灯末庙转投了姜太傅一派,有些在萧太师致仕后不得已仰仗姜太傅鼻息生存,但终是有一股清流坚守着。所以当这帮清流知晓了中书令家嫡次子要尚彤宝公主的消息后,一下早朝,便如有楚越之急般找到萧太师府上。

“恩师,这姜家是要谋反啊?!”几个年过而立的大臣急不择言。

萧太师捋着山羊胡,长眉高高挑起,“不然,不然。姜老匹夫还没那个魄力,只是想要为沐阳王夺个东宫之位罢了。”

“太子谆乃嫡长,名正言顺,沐阳王怎可有此肖想!”

几个大臣皆愤愤然,但细思又觉得沐阳王并非没有可能夺位成功,“以后中书令袁家和姜家成了同盟,该如何是好?”

“老夫岂能让姜老匹夫轻易得逞,不过现下姜家愈做愈大,确实有些难办。”

难得萧太师露出了郑重的神色,可见此事影响之大。

满堂凝重,却有一道欠揍的声音横刀直入,

“诸位大人为这点小事殚精竭虑,下官好生佩服啊~”

闻得此声,几个大臣皆是一脸惊恐,毒舌萧惟余来了!

却是萧太师最先出声训斥:“逆子,你还知道回来,哈?说,你昨夜又去哪厮混了!?”

萧太师已然气极,也不管还有外人在,直接数落起这会儿才回家还一身脂香酒气的儿子,反正这逆子的风流趣事已经满京皆知了,他萧太师这老脸都不保了又何必给这逆子脸面!

萧惟余打着哈哈,也不理怒目圆睁的萧太师,径自和几个清流继续交流感情,

“诸位大人别见怪啊,我爹年纪大了脾气也大了,这几日红袖招新来了几个异国尤物,下官改日请诸位一聚以赔罪啊?”

在座的几位皆自诩圣人,此时萧惟余恬不知耻将风月之事当众说道,令几位羞臊不已,又不好在师长面前翻脸,如热锅上的蚂蚁茶都未喝就起身告辞了。

待人走完,两颊涨红,山羊胡歪斜的萧太师暴起就要打萧惟余,边打边喊:

“来人啊,把先帝赐我的尚方宝剑拿来,我要斩了这逆子,这混迹花柳巷的佞臣,气煞我也!!!”

萧太师是真心想砍死这不争气的儿子,年近而立还成日混迹秦楼楚馆,且一个修撰的差事做了十来年还不思进取,连个愿意说亲的人家都没有,还自诩“京城四才子”之首,呸,就是京城纨绔之首嘛!想他萧家世代门风严谨,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畜生,反倒那乖顺的女儿早早就去了,不幸哦!

越想越怒,越想越悲凉,萧太师扶着椅子坐下,如风箱呼哧呼哧喘起粗气来。

“爹,您息怒,息怒,我昨夜是去了青楼不错,可那是为了正事啊!”

萧惟余吓得不轻,不敢再嬉皮笑脸,倒豆子般解释起来:

“昨日晚膳后彤宝公主的准驸马就找到我说了圣上要赐婚之事,为避人耳目我和他才去红袖招秘密商谈的。”

一番话倒是令萧太师忘了生气,疑惑道:“中书令嫡次子袁珂?他为何找你?”

“啊?爹你也太不关心你儿子了吧,袁珂是我结拜兄弟你都不知道!”。

这回儿换了萧惟余一脸痛心疾首地质问萧太师,看着萧太师又要动手揍他,继续说道:

“袁珂和儿子志趣相投,遂结拜了异姓兄弟。这次袁珂看姜家和他老爹结盟,怕有阴谋对付我那可怜的外甥太子谆,找我商量怎么给他们添堵啊~哈哈哈”

看着儿子乐不可支的模样,萧太师颇多感触。

为了让先帝放心于萧家,他将不善于争斗算计的女儿送进了宫廷;为了家族,他将志在四方,闲云野鹤般的儿子推上了朝堂,也许真的是自己太疏忽孩子的心性,才毁了这一双儿女吧。

突然有种垂垂老矣的感觉,这天下早该是孩子们的舞台了,老了就安心养花遛鸟吧。

萧太师招了萧惟余到近前,拍了拍萧惟余的肩。

就让惟余这做舅舅的为太子谆做些什么吧。

第七章 【卿本佳人】

至处暑,羊报传至县京,阴雨缠绵了一月的北方终是涝了。

大雍皇帝下诏自责、检讨,放出宫婢三十人以弭灾,并借机打压了京官奢靡yin乱的不正之风,下令查办了十来个好赌或姬妾超出礼制的五品及以下官员。

一时间县京朝堂人心惶惶,匆忙整顿家风,严于律己。皇帝却没有再革除谁,只命户部右侍郎带赈灾银两前去朔方,朔方相邻州郡调粮支援。

天刚泛白,安抚使府众人已是一片忙碌。

大厨房现在专门供应祁府施粥厂所需的米粥和杂面馒头,府内主子们的吃食都得自己开小厨房。

但这会儿祁隆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偶尔在祁夫人那里用早膳,剩下两餐都是在衙门或灾区草草了事。

石熙载已入军营饮食也不在祁府。

祁夫人本就吃的少,且喜食清淡,如今朔方郡有灾,更是没了胃口,只要祁隆不在,也是粥饼小菜敷衍,两个通房算不得主子饮食自然随着夫人。

全府上下一致的‘吃斋’可苦了祁采采,她爱吃的酱烧肘花、葱爆羊蹄筋、罐儿鹌鹑、什锦苏盘、桂花翅子、蜜汁山药、糖渍豆腐……每晚都在梦里她。于是早晨金珠和钏儿服侍她们家姑娘更衣时总在领口、肩膀处看到的水渍。

祁夫人恨不得饿得采采没有力气舞刀弄枪,却也心疼孩子正长身体,第三日就嘱咐了小厨房多备一份肉食和一碟甜点给采采送去。

祁采采温饱思……思国家大事!

看着阿爹辛劳奔波赈灾、监修堤坝,娘亲忙碌主持中馈、管理粥厂,祁采采思来想去,求祁夫人让她去粥厂帮忙施粥。祁夫人当然不允,于是祁采采用她之后会努力学习中馈、女红为筹码死磨硬泡。

祁夫人被采采闹得头疼,命她必须戴帷帽施粥,不得与人多语,不得生事。

祁采采不是为了玩闹才去施粥,她是真心想替父母分忧,为灾民做些实事,所以婉拒了多位官家姑娘去普济寺上香祈福的邀请。

此时祁采采着雪青色窄袖襦裙外搭兰色葛布半臂,戴浅灰色帷帽立于粥厂,整个人仿佛融在濛濛烟雨中,每次勺起都舞出一道银光,米粥不漏一滴盛在陶碗里。

大丫鬟金珠、二等丫鬟钗儿将盛好的粥递到灾民手里。

粥厂里灾民井然有序排队领粥,祁府众人井井有条施放食物,谁都没有注意到拐角处站着一个戴半面木制面具的少年,一袭墨绿短褐遮掩在丛生的杂草里。

少年正是监察灾情的太子谆,他于两日前到达朔方郡,却并没有急着去找朔方安抚使,而是微服私下察看。

两日下来眼见这朔方安抚使真的勤政爱民,辖区也因防汛固堤及时、疏散河岸周边居民迅速,灾情并不严重,于是太子谆在等户部、工部侍郎到达期间听闻祁府开篷施粥,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恰巧被那一抹银光吸引。

“可知这女子是祁府何人?竟然身负武艺。”

影卫应声道:“秉殿下,乃祁隆之女,”

还未说完太子谆就接道:

“祁隆只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却舍得放到这灾民区里受罪,若不是本宫此行秘密,定要以为他做戏了。亲生的尚且如此,想必祁府对收养的那个孩子管教更是严苛,姜贵妃派人盯着的人?有意思,石熙载这个人知会匪石一声。”

影卫感叹他家主子永远都知晓得如此多,如此让他毫无存在感。他知的主子也知,只是偶尔找他确认下情报,但主子知的他不知,且不止一次打脸。作为影卫里大名鼎鼎的精英顺风耳,他现在很茫然自己到底有何用?

好在职业素质过硬,影卫略一思忖就退下去查石熙载这个人了,资料不全跑去找匪石大人,一定会被骂到七窍流血的。

太子谆饶有兴趣地又看了看那小丫头手里耍的翻飞的大铁勺,为她的腕力啧啧称奇。

此时该查该探得都了解了,太子谆转身正欲离开,祁采采那面却是一声娇喝“小贼休要逃跑。”

惊得他一趔趄。

回身只见一瘦小的灾民孩子埋头环抱着鼓鼓的衣襟向前猛冲,路过他身边时,太子谆本能得要出手攻击,却被一只温软的手卸了攻势,动作带起的风却略拂开了女子帷帽上的网纱珠翠,露出一双惊鹿般的杏眼,还想细细看她轻咬唇瓣的兔牙,薄纱又遮蔽了视线。

祁采采一脸惊诧地看着与衣衫褴褛的灾民格格不入的面具男子,犹豫了一下,见那偷馒头的小孩跑得远了,未再与这怪人纠缠朝小孩追了过去。

太子谆不知为何也跟了上去,只见女子轻盈矫捷地足尖踮地跃起,雪青色裙裾和浅灰色纱幔宛如涟漪荡得他一阵心乱。女子却若无所觉,麻利地几个起跃逮住了那孩子,

“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还学会偷了,交出来!”

男童紧捂着馒头,抬头瞪着祁采采,倔强地一言不发。

看着小丫头提溜小孩的滑稽画面,太子谆忍俊不禁,却是惹得一直视他如无物的祁采采直眉瞪眼,怒道:

“阁下还是学会非礼勿视的好,鬼鬼祟祟还不敢以真容示人,您还是另寻道路,免得被误会了是什么登徒子。”祁采采说着又翻了几个白眼。

太子谆尴尬异常,怎么就不自觉得跟上了呢?还被这么口直心快地说成登徒子,唐突,自己真是唐突。面上神色不改,转了话题:

“只几个馒头而已,姑娘对个小童大动干戈怕是失了风度。”

“大家都按规矩一人俩馒头,他一次偷五个那别人没的吃了该如何?大灾当前若人人这般自私,还有几个能活!”

祁采采愤愤地说完,那孩子见她没注意自己,挣扎逃脱,却被采采一急之下一掌拍其脖颈。

看着晕倒在地却依然紧紧保护好馒头的男童,祁采采有些不忍地皱了皱眉,这可不是她的本意,本来只想教育他不要偷抢来着。

“女子会武当真是凶如夜叉。”太子谆看采采不自在,不由开起玩笑逗她,说完却后悔起来,今天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真真像个登徒子了呢。

却见祁采采顿时身子一僵,冷声道:

“阁下多虑了,习武者心怀仁义既行侠仗义,图谋不轨则杀人越货,这无关男女,在乎本心而已!”祁采采腹诽这声音温润动听,说出的话竟这么刻薄,果然以貌取人,不,以声取人,失之子羽!

说完不待答复,命赶来的祁府家丁抱起小孩转身欲走,横里冲出一个三四岁的小女童抱住了其中一个家丁的腿,声音糯糯哭嚎:“不要带走哥哥,哥哥是为了娘亲和萌萌才偷馒头的。都是萌萌不好,大姐姐你让他们抓我吧,不要带走哥哥。”

二等丫鬟钗儿上前挡了小女童抓向采采裙袂的小脏手,喝道:

“谁是你姐姐?我家姑娘的妹妹岂是你能当的?!”还欲伸手推搡女童,满是谄媚心思。

却见祁采采黑着脸扣住了她的手腕,阴测测地附在她耳旁说:“仅此一次。”

钗儿吃痛,收回时凝脂般的腕上一道重重的红痕,羞愤交加,含了泪弱弱应是,眼波却睇向了一旁即使戴着面具,穿着低调依然气度不凡的太子谆。

祁采采此时注意力皆在女童身上,并未看到钗儿的媚态。而太子谆只是在钗儿出声呵斥时看了她一眼,心里不喜这丫鬟没规矩,自然没再看去。

祁采采扶起了女童声音柔柔问道:“你们娘亲现在何处呢?”

却见小女童哭得更凶,一抽一抽地还冒了个鼻涕泡,金珠赶紧拿了绢帕给她擦了,

“娘亲病了,在城郊的破庙里不能过来领吃食。”

“那为何不直接告诉管事多给你们一份,偏要偷呢?”太子谆疑惑。

小女童犹豫不定,止了哭声道:“哥哥说官家没一个好的,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慈悲,不会给我们倆多一份的。”

周围的灾民却乱哄哄地开腔了:“小女娃,若不是祁府夫人、姑娘慈悲,你和你哥哥还有病弱的娘怎么可能挨得过水灾?”

“是啊,是啊,祁大将军就是我们朔方的神,你那哥哥浑说什么呢!”

……

灾民你一言我一句地数落着小女童的言辞,眼看女童又快要哭了,祁采采忙吩咐家丁将姐弟俩带回府再作计较。

金珠觉得不妥,附耳提醒采采,若开了先例恐怕以后有乱民滋事并借此进府,到时若是不允,一个个肯定喊青天不公,若是允了,祁府不是救济所,没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里送。

祁采采一想有理,于是命家丁带俩孩子去客栈寄宿,看了眼眉目含情的钗儿,命她和几个家丁请了郎中去城郊破庙看看。

太子谆愈发欣赏这雷厉风行的小丫头,欲开口再说几句,祁采采已经被家丁簇拥着只留给他一个若隐若现的背影,还会再见的,他如是想。

钗儿本就为这又苦又没好处捞的差事烦闷,抬眼看见太子谆在看祁采采,突然有些不平,不过是出生好罢了,她什么不如那四肢发达的粗鲁女!

想着就扭着纤腰款款走到太子谆正前方,莲步蹁跹往医馆走去,故意把背影留给太子谆,无论怎么想这杨柳细腰柔弱弱也胜过她家姑娘那挺直硬气的背板吧!

又过了几日,天刚亮,就有侍卫通传太子和户部、工部右侍郎已到都城金川驿站,祁隆本以为要和朔方众官员去城门迎接,没想太子谆没声张就已经到了,不由对太子又多了几许赞赏。但太子不讲究排场,不代表祁隆作为朔方的父母官可以无视,当即让祁夫人备一份精致的吃食,准备亲自给太子送去。

小厨房刚做好,就见太子的近侍太监谷暑前来告知,太子已在来祁府的路上,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到,让祁隆有个准备。

于是祁府上下拿出了军营的办事效率,洒扫扑尘、修剪花枝、杀鸡宰羊、煎炸蒸煮。外院、厨房的下人们忙的脚不沾地,内院的低等仆妇们也被调了去帮忙,其他人则服侍主子更衣、梳妆。

祁隆穿紫色公服戴硬翅幞头携家丁立于大门外迎接,祁夫人穿紫色外命妇常服,和祁采釆及一众女眷于二门等候。

不多时太子谆到了,一下马却是对着正欲行礼的祁隆先作了一揖,

“祁大将军不必多礼,本宫现在仅是五品监察御史。匆忙前来,多有叨扰,望海涵。”

祁隆了然太子的好意,若此行只论官阶,两人相处少了些繁文缛节,对祁隆而言行事多了便利。

心中对太子好感更甚,还了一礼,“既如此,府里已备好了吃食,殿下便在寒舍用了早膳,再一同前去视察灾情吧?”

“请。”

行至二门,祁夫人携内眷行过万福礼,本该低眉敛眸退让一旁,祁采釆却抬头瞄了一眼,这一眼正好和太子谆四目相对。

看着那精致的青铜面具和挺拔的身姿,祁采釆瞬间就联想到前几日的面具男。虽然之前自己戴着帷帽,看对方露出的面容隐隐绰绰,但祁采釆异常肯定眼前的‘太子’和那个混匿于灾民的男子是同一人,吃惊地指着太子谆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这登徒子?”

祁夫人眼疾手快将采釆拉至身后,又对着太子作揖赔罪道:“小女疏于管教,言辞冒犯,望殿下恕罪。”

祁隆也急急躬身道:“小女在边塞之地野惯了,礼仪多有疏漏,今后臣定和内子严加管教,望殿下念其年幼无知,莫要怪罪。采釆,还不跪下!”

夫妻俩急红了眼,暗恨平常太纵着采釆,这孩子手指太子还出言诋毁,事情大小全看太子一念之间。只是无论处罚如何,做爹娘的都心疼得要命,让采釆跪下也是为了让太子谆有个台阶下,看在祁隆面子上揭过此事。

祁隆和祁夫人想得固然是好的,但忘了祁采釆是认死理的倔驴。

依然站的挺直的采釆对祁隆嚷道:“爹,女儿没做错事情为什么要跪?我曾在粥厂见过他,鬼鬼祟祟跟着女儿,言辞轻薄无礼。爹您可曾查过信物,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太子?”

“闭嘴!”祁隆一掌扇在了采釆脸上,恨铁不成钢地别过了头,掩饰他的心疼。

祁夫人看着小脸现出红痕却咬牙含泪的女儿,也是心疼得厉害,无奈现在不能把女儿抱在怀里哄,她必须先确保太子不会严惩采釆,于是对着太子直挺挺地要跪下。

这边太子谆本因见到采釆而喜不自胜,听得采釆还记得自己更是喜出望外,全然未觉采釆言辞欠妥,反而因为自己惹采釆误会而感到失落。正欲和采釆解释几句,却是因祁氏夫妻俩护犊情绪强烈,全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导致事情演变成这般。

太子谆睇了个眼神,谷暑忙扶起祁夫人。忍住不去关心采釆,太子谆淡淡开口:

“祁大将军果然将门虎女,心直口快当是边塞民风使然,本宫也当入乡随俗,怎会与令嫒计较,一切应当是误会。”

又欲辩驳两句的采釆被祁夫人笑着以不打扰太子用膳为由拖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可知你今日错在哪里?你爹为何打你?”祁夫人气采釆太过憨直,出声训道。

但见眼眶红红,脸颊微微肿起的女儿,祁夫人终究还是不忍再斥责什么,拉了采釆抱在怀里,叹道:

“你也别怪你爹下手狠,他要不打你,谁知道太子会怎么罚你呢?虽说是温文尔雅的人儿,但到底是天之骄子,你那般行事,无异于虎口拔牙。”

祁采釆搂着娘亲的腰哭嚎了起来,祁夫人轻轻拍着采釆的后背替她顺着气,徐徐道:

“先不说你是否认清了人,即使真的如你所说,你曾见过太子并发生过口角,于你又有甚么好处?你现在还小,到以后你就知道有些事该烂在肚子里,你若提起,招致的就不知是何等样的祸事了。”

祁夫人苦口婆心借着此事教导采釆为人处世的道理,祁采釆满心满眼只剩对太子的愤恨,并未听进去。

直到多年后,祁采釆再回想起娘亲的话,为时已晚。

第八章【错综复杂】

两厢饭毕,书房那头。

祁隆面色沉重地拿着一份密报,“殿下,情报可属实?”

太子谆点了点头,“却有其事。”

谷暑得了指示对祁隆回禀道:

“殿下和咱家几日前先到朔方,怕惊扰了官员救灾就随便找了间客栈住下,恰巧遇到贵府仆从带两个孩童住宿,就聊了两句,多留意了几分。晚膳时听闻孩童的娘从医馆被送了过来,攀谈了会儿,得知了此事。”

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榆县知县乘洪涝逼此孀居妇人行苟且之事,被拒后污蔑妇人通女干判浸猪笼。因在河里浸泡了若干时候,被孩子救出后就得了痨病。最后被没收了房屋田地的母子流离失所,一路和灾民寻到金川想去衙门告状,奈何妇人病重,耽搁了下来。”

说着又拿出一张字迹密密麻麻的纸,“这些都是小人这两日核实的情况。榆县知县确实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瞒报灾情,只因榆县偏远苦寒无人来告罢了。”

祁隆看完那罄竹难书的罪状,怒不可遏,没想到在他辖下竟有这等人面兽心的官!

只怪他看辖内百姓安居乐业后,因不爱和文官纠缠磨叽,将治理之权交给了手下的两位通判协理,自己只是每日去衙门问询批阅一些递上来的事务,多半时间耗在了军营练兵。

如今治下出现纰漏,祁隆深知自己难辞其咎,他不怕受罚,只是悔恨因个人失察,害苦了这一县乡邻。此事使祁隆对两位通判起了疑,命童植唤石二郎领一队骑兵随谷暑公公速速前去捉拿榆县知县。

太子谆貌似不经意地问起石二郎,祁隆如实作了回答。

石熙载在祁府已经四载,祁隆看着这孩子从一心报仇、急功近利,到如今踏实稳重、吃苦耐劳,一点点的相处让还无子的祁隆心里已经把石熙载看做自己的半个儿子。此时见太子注意他,自然希望石熙载能给太子留下些印象,日后入了官也好有个锦绣前程。

祁隆讲完石熙载身世,又如数家珍细细说着这孩子的优点。

太子谆微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祁隆所述和影卫查出的并无二致,心中更是疑惑姜太傅为何派人留意一个商贾的遗孤,只是因为祁隆喜爱这孩子所以想收为己用吗?太子谆想了想便否定了,祁隆是石熙载的恩人,又待他不薄,听描述也是个正气的人,当不会忘恩负义背叛祁府吧。

太子谆自嘲一笑,曾经就是因为对姜家的举动一无所知害了母后的性命,如今自己竟然还是不能看透啊。

午膳之前祁隆便和太子谆去了河堤,户部、工部右侍郎随后赶到,一行人察看了堤坝加固的进度,又沿河看了下游的田地村庄受灾程度。

曾经热闹的绥河渡口如今孤零零停泊着几艘破败的木船,河水已经漫过水则碑第三划,而雨势未有减退,预计九月上旬至少将涨到五划。沿河州府和都水监、都巡河官半月前疏散了河岸边的居民后,就指挥灾民一起疏通河道,并对田地积水挖渠引流。

户部、工部右侍郎一看,交口陈赞朔方防汛及救灾做得好,祁隆摇了摇头并未言语,只那满脸的愁苦看得两位侍郎一头雾水,齐齐又看向太子谆。

太子谆自然知道祁隆是想到了榆县的事,笑说:“原由明日两位便会知晓。”

听得此,两位侍郎更是糊涂,但也只好静候。

第二日晌午,朔方城门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冲进来,队中央可见一辆囚车里面似是有个人,百姓还未看清,队伍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里。

到了朔方郡安抚使府衙。

榆县知县略略抬起那双三角眼瞟向堂上正位的祁隆和侧手的几位大人……却被那可怖的青铜面具吓得一抖,莫不是太子也来审他吧?

榆县知县心里叫苦。

祁隆看着下方那厮的猥琐模样,一拍惊堂木,喝道:“你可知罪?”

榆县知县平日里顶天也就见过季通判几面,这会一屋的大人让他头皮发麻,声音都颤抖起来,“小人,啊,不,下官不知何罪之有。”

“你,你,你还有脸说不知?!”

祁隆火冒三丈,这要是在军队里,他早杖毙了这混账,哪用走这么个过场,和这厮掰扯!抓着惊堂木的指节泛白,祁隆耐着性子又问:

“你书房的信件是与何人传递的?贪墨的银两去哪了!?”

榆县知县刚开腔,祁隆手上的惊堂木就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砸人了。

要说这榆县知县是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本是某员外的侄孙辈,却从出生就一直养在乡下,还好有个玲珑心肠考了个秀才,被子孙凋零的老员外看重,过继到了门下。

奈何此人是个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徒,此后和老员外的亲孙子一起花天酒地好不逍遥。

老员外怒火攻心,自觉命不久矣,哀叹家里没一个争气的,只能矮子里面挑高个儿,替这有功名的孙子打点铺路得了个县令做。可这过继来的孙子一直觉得老员外偏私,嫌弃分到了个苦寒之地,老员外登仙后,榆县知县仗着官身还抢了本是分给老员外亲孙的遗产,只留了租宅给人家过活。

本就个欺软怕硬,没甚见识的主,此时被祁隆一吓,竟快要哭了,“小人该死,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啊……呜呜呜。”

头回见大老爷们哭,堂上几位都傻了眼,祁隆手里的惊堂木都甩偏出去,太子谆看着瞠目结舌的诸位,差点笑出来,轻咳了两声‘唤醒’了祁隆等人。

本就不待见巧舌如簧的榆县知县,如今他一副窝囊相更惹了祁隆恶心,有意让衙役直接叉出去打,打得只剩说话的力气在拖回来,省的他再作妖。

谷暑附在祁隆耳上低声问:“祁大将军,这榆县知县贪生怕死却也油滑,殿下想替您审问几句,您看可否?”

祁隆感激太子谆对他的尊重,对太子谆欠身拱手一礼,点了点头。

榆县知县此时抹着泪,但眼睛仍透过指间的缝隙观察着堂上的一举一动,看到祁隆和太子谆的互动,心道这几位定是想出什么阴损主意施加于自己了。

这直觉的惶恐确实没错,太子谆治理县京时,每每有狡猾难审的犯人,总是三两句就能令对方丢盔卸甲。此时微微笑着,令人如沐春风,平平淡淡说出的话却令榆县知县一寒,

“你可知鱼肉百姓是死罪?本宫所知你去年才得一子,这孩子也算留了血脉。”

略一停顿,如果刚才的话令榆县知县感到寒气扑面,接下来就如同跌入寒冰囹圄。

“可你还不止一罪,瞒报灾情,这是要奏明圣上的,你府中其他人也是活不成了。虽我大雍朝对未成人的孩童不处死刑,但这么小的人儿孤身发配漠北,可有活路?”

太子谆说罢仍微笑着看着跌跪地上的榆县知县。

“下官知罪,敢请殿下给幼子一条活路。”比起刚才的假哭,此时瘫伏于地的榆县知县眼中再无一丝精明算计,空洞洞失了魂魄,

“下官贪墨银两过半都孝敬了季通判,夏通判不知为何很忌惮季通判,对此都视而不见。因榆县无人检察,时间长了下官渐渐收不住自己的恶习……下官该死,只求让幼子寄养乡野平淡活着,求诸位大人网开一面。”

祁隆看向太子谆,太子谆却一副凭祁隆决定的样子看了回去,祁隆了然,徐徐开口道:

“你罪不可恕,株连九族都不可怜,但念你检举有功,其子尚幼,本官答应你的请求。”

将榆县知县罢官收押后又先后传唤了季、夏两位通判。季通判因受贿罪判流放之刑,同样罢官收押,待罪证上达天听和榆县知县的抄家死刑一起施行。夏通判因知情不报杖责三十,撤职查办。榆县下属里正、党长也依照情况贬谪、罢免。

这一案在朔方都城金川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到行刑的日子,虽雨仍淅淅沥沥下着,但高筑的堤坝和沿河挖通的疏水渠使得绥河不再那么汹涌,像逐渐失了力的猛兽,伏了下来。

北方的灾民都得以安置,赈灾的银两已经发放下去,大多灾民选择了返回故土,也有少数留了下来,融入了这一方百姓做起了营生。

围观行刑的人中就有一个孩子静静地看着,丝毫没有对即将要发生的血腥场面感到害怕。

这是那日偷馒头的孩子,名叫剩儿,因为爹爹沿绥河走船遇了匪徒再没能回来,留下三岁的幼子和怀着身孕的他娘,悲戚之下他娘给儿子起了这个名。

这段时日,剩儿已经和娘亲、妹妹定居都城金川。煎熬了那么多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不顾娘亲阻拦跑来刑场,他要亲眼看着榆县知县人头落地才安心,尽管还有二十多人是受牵连的县令家眷,他也不觉可怜。

当监斩官斩首令一下,随着刀光一晃,一双温软但略有薄茧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小孩儿看这断头的场面也不怕噩梦。”因手下之人的挣扎,宛如黄鹂的女声咯咯笑了起来:“你这小身板别指望能从小爷手里逃脱了。别闹了,你娘要我带你回去。”

“好,我随你回去,但别叫我小孩儿了,你也和别人一样叫我剩儿吧。”

自知拗不过祁采采,剩儿顺从地转身回家,不再回头。从今天起过去的噩梦就过去罢,娘亲,还有妹妹还在等他不是吗。

隔着一条街,和祁采采错过的太子谆骑在马上,遥遥望着祁府方向,直到谷暑出声试探,才回神,

“殿下,可还有什么事?”

太子谆摇了摇头,“出发吧。”会再见吗?会再见的吧。

户部、工部右侍郎紧随太子的马后,一行人启程回京。

沿路认出那青铜面具的百姓,都跪伏了下来,有小儿害怕傩戏面具横眉立目的可怖,似是要哭,她娘轻拍着低声哄道:“这是咱们大雍的太子呢,是抓坏蛋的好人,不怕不怕。”

朔方郡的天放了晴,夹道的胡杨在北风的吹拂下弯了腰,谁也不知此行太子已和朔方结下了不解的渊源。

第九章【姜氏一族】

县京,姜太傅府。

“废物,为那么点钱财断了在朔方的经营,现在祁隆只怕提防甚严,再想安插进我们的人谈何容易。”姜太傅一脚踹翻了传信之人,背手在屋里急躁地踱步,“我们的人可接触到了那孩子?”

传信之人抖如筛糠,“秉老爷,接触是接触到了,但此子戒心甚重,只怕很难……”

姜太傅又是一脚踢去,“我当然知道难,轻轻松松就能招揽来,还要你们做什么?只要他恨着萧家,你们利用好了这点,不愁不能为我所用。”

被踹的心口痛,仍爬起来恭敬地跪好,头顶上姜太傅又阴沉地开口道:

“派人去漠北把季成灭口了,坏了我的事,还指望能苟活么?呵。”掸了掸衣袖,又嘱咐道:“传信给贵妃让她多注意季美人,识时务便留着,若闹腾,便除去。”

待传信之人离开,姜太傅扭头问屏风后的谋士:

“皇帝借着此次洪涝不知有意无意罢免了我派四人,太子谆夺了谦儿的差事去了趟朔方,又拔掉了我在朔方的眼线。难道这瞎了眼的太子还妄想帝位?皇帝此举又所谓何意?”

屏风后之人悠悠开口,却是个女声,

“属下已经查过,罢官的十人皆是引得民间怨声载道的,圣上此次惩处当是御史台有人检举所致,大人应尽早拉拢几位御史才是。”声色清冷却带着不屑又道:

“太子朔方之行本意应是阻挠贵妃封后,却不知他的愚蠢推给了彤宝公主一桩有利的婚事。且季通判东窗事发怎么看都是巧合,全因祁隆之女偶遇榆县治下的灾民。大人不必烦恼于此。”

姜太傅茅塞顿开,连声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老夫幸得女先生提点。”

这太子自从眇一目,除了偶尔处理县京事务,一直如乌龟缩在东宫不出,姜太傅深觉这样的废人不足为虑。想来在眇一目且郁郁寡欢的太子和自己文韬武略的外孙谦儿之中,皇帝也不会不知谁更适合帝位。既如此,皇帝偶尔压制一下姜家的势头也正常,自己还是过于忌惮了。

消去了心病,姜太傅便去找他新纳的妾氏快活了。

年近花甲的姜太傅今年枯木逢春,又贪好起女色,只因新得的女谋士芙蓉玉面、风华绝代,姜太傅每每见之都欲壑难填。然求而不得,又不可强取豪夺,唯有用别的年轻女子泻火,却怎及女谋士万一。

于是姜老夫人近日总是垂泪哀叹。儿子整日荒yin无度,搞得府里乌烟瘴气也就罢了,临老了,那老东西也和儿子一样乱来,真是羞臊了她一张老脸。还好女儿争气,却是不能告诉她府里这些糟心事惹其担心,唉……

入夜,姜贵妃在泽庆宫寝殿撵着信笺的一角,任烛火一点点舌忝舐上面的文字,待燃成灰烬后,接过南熏递来的湿帕拭了拭手,高高挑起峨眉,冷哼道:

“既然季通判成了废棋,留着那贱人还有什么意义?找个由头除了吧。”

“娘娘三思,再过半月即公主大婚,不宜生事啊。”

南熏极了解姜贵妃,这话正中要害,姜贵妃立马转了话音道:“也罢,圣上倒是宠她几分,如今失了娘家只能依仗本宫,她也是个精明的,当不会再拎不清自己斤两,留着做条狗也尚可。”

然后又和南熏细细说起了彤宝公主的婚事,自从逼迫宁箬定亲,她就再没出过霁月官的门,对姜贵妃更是避而不见,说是“安心待嫁”,姜贵妃恼她却也无法。

南熏一笑,“娘娘牵挂公主,不如明日再去看看?”

姜贵妃心有不安,还是点头允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早膳过后,姜贵妃带了茶点去看彤宝公主,又被以“身体不适”推辞,姜贵妃霎时间来了火,没再迁就,带了人直直冲进了彤宝公主闺阁。

进去后南熏就欲遣散一众宫人,话还没出口,就听闺房传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一刹那的寂静,南熏赶紧摆手让宫人们都出去,随后就听姜贵妃声色尖锐地斥责彤宝公主,但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回应。

一炷香后,许是骂累了,许是气狠了,姜贵妃出来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南熏有意看一眼公主如何了,却只能跟着姜贵妃离开。

“若是皇后娘娘还在就好了。”彤宝公主嗫嚅。

还记得儿时母妃不曾抱过她,却在弟弟满月后整日地抱着,带去父皇那里,带去母后那里,带去别宫的娘娘那里,小小的她就避开了宫婢一个人躲在丽沁园哭泣,却是来赏花的皇后娘娘抱起了藏在大簇牡丹后泣不成声的她。

记忆中那温温软软的怀抱,明净澄澈的眼眸,让她心中娘亲的影象隐隐约约有了雏形。

那个会给她枣儿酥,会替她绾双缳,会与她讲《山海经》的人儿那么早就去了,自己却一直因为相思情郎而浑浑噩噩度日,忘了照拂那个同母后一样眼眸清彻的弟弟,那个缠着她玩闹糯糯喊她姐姐的弟弟,那个贵为太子却命途多舛的弟弟。

上苍定是怪她没保护好谆哥儿才捉弄她的姻缘吧?定是罚她无知蠢笨害了母后性命才让她亲情、爱情皆不可得吧?

彤宝公主手里攒着绣了一多半的“鸳鸯戏水”被面,泪水划过脸上的红痕滴落在上,晕湿了鸳鸯的眼睛,似在悲泣她得不到幸福。

太子谆返回县京后不久就到了彤宝公主大婚的日子,正好把刚回京时圣上赏下的金银都给长姐做了添妆。

为此事,太子幕僚匪石差点掀了东宫,理由是“钱啊,那都是钱啊,是培养势力最需要的钱啊,您就这样轻轻松松全送出去了,还是姜贵妃的女儿。我,我该怎么说您,果然不持家不知柴米贵啊。钱啊啊啊!”

而太子谆看着几近咆哮的匪石,手肘着左脸只淡淡回了一句:“她是我长姐。”

影卫顺风耳躲在暗处乐得不行,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就差手里抓把瓜子嗑。但匪石是谁?他可是太子心腹,怎会不懂太子的意思。朝着暗处一瞪,顺风耳赶紧收了形色。

匪石一叹,理了理被他的剧烈动作带乱的衣襟坐于太子谆对面,“如今姜太傅一派牵扯上了中书令,这可相当于在圣上身边埋了个眼线,您作何打算?”

“以静制动。”

匪石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眼太子谆弯起的眼睛,也跟着笑了起来,“驸马可是萧家大爷的友人?”太子谆眨了眨眼。

袁珂?就说这名字怎么如此熟悉,姜家只怕太过忽视了萧太师那只知花天酒地的儿子萧惟余,竟然没有查到驸马袁珂和萧惟余是结拜兄弟,只当酒肉朋友凑成一堆。

怕是萧皇后在天有灵,竟让姜家千挑万选的驸马是太子舅舅的好友,虽然一个嫡次子不能改了袁家的政向,但让袁珂偶尔从中做个梗也够姜太傅喝一壶了。

匪石越想越乐,也忘了金银之事,笑眯眯给他家太子殿下炖鸡汤去了。谷暑在一旁撇嘴,这匪石大人怎老抢娘们的活计,不是管家就是下厨,真真儿不如自己一个太监“阳刚”,东宫确实急需一个女主子了。

第十章【弱冠之礼】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转眼四载逝去,期间,二皇子沐阳王迎娶了沈家二房刚及笄的嫡女沈小讷为正妃,沈家再一次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京中贵妇贵女皆感叹沈家好命,大房错失了太子妃位,二房又得个亲王妃位,这运气真是嫉妒死人。

然而身在朝野的男人们思考的就不止浮于表面了,不少人联系起了前因后果,猜测沈家可能是和姜家做了交易,沈家将前途堪忧的太子妃位换更有可能登基大宝的沐阳王的正妃位,而姜家也需要沈家的助力,两家皆有所得,合作倒是情理之中,那么当年沈知味嫡长女沈小慎的病就值得琢磨了。

今,泰和三十六年,大雍朝迎来了太子和二皇子沐阳王的冠礼。

冠者礼之始,所以加有成,谕其志也,故圣王重焉。

司天监卜日,工部置衮冕诸服,翰林院撰祝文。

中书省承制。命姜太傅为宾,萧太师为赞。

正月廿七于文德殿行冠礼。

圣上服绛纱袍、通天冠,统御文德殿,百僚在立,礼直官、通事舍人、太常博士引宾赞就位。太子谆和沐阳王依照古礼“三进”,后于大殿东房换朝服。

太子谆着朱明服,戴远游冠,系革带,挂剑、佩、绶,着白罗袜,袜带勒帛,穿黑舄履,执桓圭。

沐阳王着紫裳朝服,戴七梁额花冠,貂蝉笼巾,拿金涂银立笔,系金涂银革带,穿乌皮履。

掌冠者姜太傅为皇子加冠,赞冠者萧太师宣读:

“岁日云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君子攸宜,顺尔成德,永言保之。太子姞谆奉敕字显允,沐阳王姞谦奉敕字恺悌。”

……

礼毕,

二皇子沐阳王对着这个一起长大却无甚感情的兄长行了一礼,热络地笑道: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此番冠礼已成,想必大哥迎娶沈家娘子指日可待,弟弟提前祝大哥双喜临门了。”

沐阳王一番话声音洪亮,有意挖苦太子谆,百官皆有听到,连圣上都转眸望来。

太子谆莞尔,他这弟弟还是那么口蜜腹剑啊~明明是相看两厌之人,却要摆出手足情深的样子,既然他爱演,父皇爱看,那自己虚与委蛇也不是不可。

太子谆思绪万千,实际只不过一瞬,抬手拍在沐阳王肩头,佯装抑郁,道:

“贤弟的祈愿为兄收下了。可惜为兄姻缘线浅,这沈家娘子一直不见病情转好……”一声叹息:“唉,不说这个了,倒是贤弟娶得另一位沈家娘子,觅得良缘,为兄甚是艳羡,贤弟可要早日得子,让父皇享天伦之乐,也算替为兄敬孝了。”

这一习话声量也高,沐阳王哪想一贯懒于争辩的太子谆会开口呛他,一时失声。

圣上突然插话道:

“太子的婚事确实耽搁太久,既然沈尚书之女福薄,这婚约就作废了罢。”

皇太后沈氏一脸哀戚,其子侄吏部尚书沈知味倒是偷偷松了口气,其余人等也是神色各异。

太子谆很是烦恼,有意推拒。

如今东宫势颓,而沐阳王及其外祖姜家如日中天,京中权贵大多在观望,此时形势尚不明朗,谁愿意贸然结了姻亲,将家族未来都交付于太子之手呢?

太子谆也不认为此时东宫添个女人是件好事。

且不说这女子可能是姜家一派的细作,就算是清白好人儿,他的处境也无法分神护其周全。与沈家的婚约不除他就可以一直推脱,可现在要如何是好呢?太子谆想不出什么说辞能令圣上收回成命。

大雍皇帝看太子谆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板起了脸,虽通天冠垂下的旒珠使圣颜难测,但低沉的声音却是透露着明显的不悦,

“太子已至弱冠,该尽快成家了,不然朕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皇后。”看着下方的中书舍人宣曰:

“拟朕旨意,朔方安抚使祁隆之女祁采采朔方水患之时博施济众,温脀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朕躬闻之甚悦,兹特以指婚太子谆,责司天监就近擢吉日完婚。”

一脸错愕的不止沈尚书、姜太傅,还有太子谆,咬了下舌尖,麻疼感传遍全身,不是做梦。强忍着不让唇角上扬,叩谢圣恩。

离开了官场的尔虞我诈,领着虚衔在家养花溜鸟不问世事的萧太师近来是容光焕发,此时听得圣上赐了外孙这么一桩好姻缘,保养得滑亮的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再余光一瞅姜太傅阴晴不定的臭脸,萧太师乐得一脸褶子都凑成了堆,呸,让你使坏,看你外孙沐阳王今晚不翻了天!

如萧太师所料,二皇子沐阳王虽在筵席上谈笑风生,但散席后回到王府就一掌掴在了王妃沈小讷脸上,

“贱人,都是你们沈家做的好事,你那个妹妹‘得了恶疾’怎么还不死,若是给了太子谆一个克妻的名声,他还能被父皇指一门封疆大吏的女儿吗!”

沐阳王妃沈小讷因这一掌来势突然不曾防备,被力道带地跌在地上,好在冬季衣物厚重不曾受伤,但心伤却是自从嫁入沐阳王府就一道道添着。

两旁的侍女皆不敢扶王妃,沈小讷就势叩首于雪地,忍着怒气,声调温婉道:

“殿下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惹贵妃娘娘担忧~”

听到沈小讷又拿姜贵妃当挡箭牌,沐阳王嗤之以鼻,甩袖便走。

待沐阳王走远沈小讷面色一沉,沈小慎,不是因为你何来这一掌,抬头朝两旁侍女训道:

“看什么看,还不来扶本妃!”

侍女才惊觉王妃在雪地上已伏身许久,忙服侍周围。

沈小讷看着这些目中无人的侍女,有些戚戚然。

当初大伯让自己代替沈小慎嫁进皇家,自己一度欣喜若狂,觉得自小高自己一头的妹妹小慎总算在自己脚下了,哪想这门替换的婚事根本就是姜贵妃逼沐阳王同意的。

既然是不情不愿的迎娶,又谈何琴瑟和鸣?

嫁进来不到一月,陪嫁的两个丫鬟就尽数被沐阳王贬去了浣衣局粗使,此后偌大的府邸她连个能指使动的人都没有,侍女们都恭恭敬敬晾着她,却是阻着她这儿又阻着她那儿的。

姜贵妃安排了这桩婚事,却只求沐阳王表面上和和睦睦好应付沈家,私底下无论沐阳王怎么对她这王妃,姜贵妃都当做不知,偶尔沐阳王做得过分了,姜贵妃才会替她说几句。沐阳王很敬重他母妃,所以每次矛盾大了拿姜贵妃挡挡还是极有效的。

狐假虎威,她沈小讷嫁进沐阳王府这两年可是学了个十乘十。

但堂堂沐阳王妃拿不到掌家权,还不得沐阳王宠爱,即使再如何钻营取巧,在府里活得还不如个宠妾。

好容易找了机会给父亲去信求助,唯一能依仗的娘家却回信说让她“放宽心思,早日得子,一切迎刃而解”,可试问一个连夫君面都甚少见到的女子要怎么得贵子?好在还有娘亲疼爱,在一次贵妇女眷宴会上寻了机会一番哭诉后,最近派人扮成给王府送蔬菜的农妇捎给了她一瓶秘药,据说是闻之动情,沾染便欲罢不能。

呵呵,她好歹也是沈家二房嫡女,用此腌臜手段,沐阳王也千万别怪她,皆因被逼无奈!但要下手,还要绸缪一番才是……

第十一章【圣上赐婚】

待圣旨到达朔方祁府,乌泱泱一家子人都感到头发蒙。

祁隆在惭愧圣上对自己女儿的夸赞,头疼怎么在大婚前将采采改造成‘温脀恭淑、柔明毓德’的女子;祁夫人在惶恐还未及笄的女儿将要远嫁,参与进皇家步步为营的争斗;石熙载在怅惘为何听得这个消息心里有丝抽痛,似乎失去了极重要的东西;祁家仆妇们在恍惚恭淑柔明是指她们家姑娘?她们家姑娘要当太子妃啦?四年前所见那个戴着骇人面具却行事温和的太子要成她们家姑爷?

众人皆感叹今日出门该看黄历的,怎么这么诡异。

祁采采眼中闪过震惊,闪过惶惑,闪过迷茫,闪过愤懑,最终平静静接了旨,却是避退了所有人,将自己锁在屋子里。

不可逃婚。祁采采忖量良久,得此结论,不能因她私欲害了全府性命。

闲愁万种,却无个头绪。

祁采采蹙眉扶额,虽在家有娘亲约束,不得自在,但北方天高云淡,她就如驯服的猎鹰,并非不可鹰击长空、扶摇万里,只因心中有所挂念而盘旋逗留。若去了县京,女子七戒束身,‘德言容工’皆不可忘,就如娘亲所赞京城贵女均袅娜娉婷,而自己身负武艺,常行军中,在县京定是异类。

本是“万里寒空只一日,金眸玉爪不凡材”的鹰,却要和一群柔肤弱体的孔雀同处一处,失了翅膀常囚金笼的鹰又怎么能媲美金屋娇养的雍容孔雀呢?

虽不知为何相见寥寥几面的太子会时隔多年又纠葛于她,但祁采采认定这是孽缘,将她本该平静安逸的生活搅得粉碎,将她本是妙趣横生的人生拖入了深渊,或许这是太子的阴谋,好报复她对他的轻视。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少年说女子习武是母夜叉的欠揍模样,祁采采捏紧了拳头,又想起自己因为不信那个浪荡少年就是传闻中温润的太子而受的一耳光,祁采采唇齿紧咬,指甲抠进肉里也毫无所觉。

既然无法抗旨,《女戒》桎梏又容不得她下堂求去,那就让太子看清她不是皇宫珍兽房里的孔雀,早日休了自己。到时哪怕不遣她回朔方,是送她去道馆、佛堂,入道、入佛,凭她的武艺定能逃出,然后就是闲云野鹤的江湖生活~

主意已定,祁采采霎时就恢复了神采,金珠、钏儿候在门外,对于她们姑娘的安静异常担忧。

此时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了,两个丫鬟顺着房内踏出的那只纹锦翘头履一路往上看去……?姑娘在笑?是在笑吧?

金珠、钏儿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却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一样的迷茫,准备好的安慰是如何也说不出了,钏儿闪到了舌头,金珠舌头也打了个结,才犹疑着问:

“姑娘,您没事啦?”

祁采采潇洒地挥挥手,“哎呀,这点事能难住小爷吗?略一思索就有对策的嘛。”说着又戳着两个呆愣丫鬟的脑门,哀叹道:

“看你俩这不稳重的模样,真丢小爷的脸,怎么带你们去京城啊!”

说完祁采采就摇着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去找祁夫人了。

两个丫鬟自动省略了她们家姑娘的‘谆谆教诲’,钏儿傻呵呵地迈着碎步跟了上去,只金珠若有所思走慢了些。

姑娘应该是想到尽快学好宫廷礼仪的对策了,恩,一定是自己多虑了。金珠一个劲安慰自己,压抑着心中的不安。

钿儿和钗儿也都在场,钿儿本就憨直,祁采采的话她并未在意,看姑娘没什么事了,就自去院里忙活。钗儿听到可以去京城心思瞬间活泛起来,提步跟上了金珠。

祁夫人本和祁隆对坐一处各自发愁,却有下人通传上午传旨的公公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幕篱兜头的女子,两人已候在正厅。祁夫人赶紧着丫鬟略略收拾了一下她和祁隆的仪容就赶了过去。

正厅内一女子端坐着品茗,之前传旨的公公陪着笑立在一旁,听见远处有丫鬟问安的声音,女子雍容闲雅地站起,待祁隆和夫人进来,一个平常万福礼却让人倍觉芳兰竟体。

祁隆隐隐有感此女是宫中之人,祁夫人倒是一见这济济彬彬的仪态就猜到这是宫里派下来的教引女官。倒也没让众人多想,女子摘了幕篱。

“袭云尚宫?”祁夫人诧异出声。

“夫人倒还记得奴婢,”说着又朝祁隆解释:“奴婢曾在已故的严尚书令家教习过各府贵女礼仪,虽时日不长,和祁夫人也算半个师徒。早时本应和缪公公一道前来,因有些物件要整理,耽搁了行程,告罪了。”

袭云声音温和却不谄媚,令人好感倍生,祁隆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一旁被忽视多时的缪公公却并未着恼,依然笑眯眯地说:

“袭云尚宫是先皇后身边的红人儿,此次被陛下派来教引太子妃,可见重视,咱家先恭喜祁将军和夫人了。”

祁隆这才恍然大悟袭云尚宫所来为何,不禁感谢皇恩浩荡,如此他就不必过于担忧不能把女儿教导成淑媛贵女了。

那头,祁采采乐淘淘跑到祁夫人处却被告知夫人和老爷都在正厅会客,然后就见金环气喘吁吁赶过来说夫人要她过去,教引女官来了。

金珠和钏儿一看她们姑娘懒散的妆发顿觉不妙,打算在祁夫人这里草草收拾一下,祁采采却翻着白眼一本正经地说:

“让人久等可不是待客之道。”

只钗儿眼睛一转,有了主意,折了花瓶里一朵绽放的粉紫芍药别在祁采采髻上,之前松散垂下的几缕发丝倒宛如枝蔓,微风一拂,给本就容貌妍丽的采采添了几分媚色。

钏儿觉得太媚失了庄重,祁采采倒是无所谓,但看钗儿一脸委屈,就和稀泥道:“钗儿也是好意,一朵花而已。”

虽金珠和钏儿仍觉不妥,也只能作罢。

到了正厅外,祁采采规规矩矩莲花碎步迈了进去,道了万福,才向来客看去,“呼,好严厉的女官。”祁采采心中感慨。

此时袭云也在审视采采。

萧后已去,偌大的萧氏一族也摇摇欲坠,太子只能靠自己,而萧后的仇只有太子登基大宝才能得报。祁家手握四十万兵权,但只忠于圣上,圣意未明,祁家就未必是东宫强援。既如此这个太子妃的品性就极为重要了,定是要深明大义,蕙质兰心之人,哪怕有朝一日太子反了圣上,这个太子妃也要在母族和太子之间选择夫家,需知“出嫁从夫”之理。

因要求苛刻,袭云对祁采采不由多了挑剔,看到那松散插花的发髻就冷了脸,世家大族的贵女见客怎么会做这般轻佻打扮,实在有失体统。

袭云碍于祁夫人的脸面不好发作,遂看祁采采的眼神就不甚喜爱,只道了句:

“颜色倒是好。”也不知是夸人还是夸花。

祁采采行礼之后就坐于一旁,未有所觉。三个丫鬟齐齐站在她身后,钗儿一直偷偷关注着女官,见其说话时面色不虞,有些不解,没敢再看去。

祁夫人命丫鬟们换上新的二冲茶,又添了瓜果蜜饯,发现袭云尚宫不复刚才那般言笑晏晏,但以为是要给采采立威,并未在意。转而啰啰嗦嗦叮嘱了祁采采一堆,要她跟着袭云尚宫好生学习,莫要辜负了圣恩,又给了袭云‘一把尚方宝剑’道是“采采若是顽劣就严加惩罚,不必留情面。”

袭云自然应下,心里倒是喜爱祁夫人这个曾经的学生,回忆起当年,感慨造化弄人。

若不是严尚书令早逝,名满京都的严府独女怎会嫁到这等苦寒之地,虽说祁隆位比一方诸侯,但太过粗鄙,不如当年差点和祁夫人结亲的沈尚书……想到沈知味,袭云恶心他推辞太子婚事一事,忽然觉得祁隆哪怕是武夫粗人,也好过沈知味道貌岸然的嘴脸。

谈至茶色再次转淡时,祁夫人有意留膳,袭云道她还有事未与驿站的仆从交代,明日送了行李过来,再叨扰府上,便和缪公公起身告辞。

晚间回了飞凫阁,钏儿憋了一下午的火气就急了了地冲钗儿发出来了,

“你可看到教引女官的脸色了?要不是你糊弄着姑娘散发戴花,女官何以不谈姑娘品行只夸容貌,羞辱于姑娘?”

“许是女官小人心思呢。钏儿姐姐怎的这也咬赖我。”

钗儿心中有鬼,却死犟着,她本是想在姑娘面前展露才能,得了欢心,让姑娘在进京时候带上自己,哪知道那么多规矩。

今日之事是如何都不能承认的,自己的大好前程可不能被钏儿这贱蹄子毁了,理清了头绪,钗儿又一脸哀戚地哭诉:

“钏儿姐姐我知你恼我抢了姑娘的恩宠,总是针对于我。但今日之事若说是我错,你和金珠姐姐不也是共犯吗?何必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呢。”

钏儿气得直抖,深知说不过钗儿,这事还不能告诉姑娘,倒时若钗儿哭诉自己因嫉妒污蔑于她,自己是如何也说不清的,钏儿真恨自己没长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此后,祁府众人忙碌得无暇再思虑其他。

由于大雍皇帝急于把太子‘出手’,唯恐夜长梦多,司天监选吉日农历五月初八完婚。

聘礼也随之而来,加上宫里添妆的赏赐,沉甸甸的一百零八抬,十里红妆入了朔方金川。路上的百姓无不咂舌,羡慕祁府好福气,但更多得是对采采的祝愿,愿朔方飞出的太子妃能凤舞九天。

外人眼里的富贵,自己肚里的眼泪。

仅仅三月时间,可苦了祁采采,她要改了自己仪态上的疏漏,学会各种交际之道,牢记宫里乱七八糟各种妃嫔名号、家世、之间的牵扯,熟悉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官员、职责……

祁采采一个头两个大,每每坐姿略有歪曲,每每行礼仪态不美,每每说话露出满口白牙,袭云尚宫就逼她背《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背不下来就抄,却从不体罚她。

“宫里的女官都是人才啊~惩罚都这么直中要害。”每天夜里祁采采都揉着酸胀的手抱怨,钏儿和金珠看了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想起第一天她们帮着抄了几篇,尽管努力模仿姑娘的字迹,仍被袭云尚宫发现,当场撕了那几页,也不知尚宫和姑娘说了些什么,自那之后姑娘再不让她们帮忙,且勤勉了许多。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祁采采不再屡屡犯错,但袭云尚宫对她的要求越发苛刻,常常鸡蛋里挑骨头,所以偶尔还是会受罚。

祁采采的进步神速,只因她和袭云尚宫治了口气,当初袭云说她不如京城贵女,名门淑女远比江湖侠客难做,她所谓的不屑不过是嫉妒罢了。

于是祁采采没日没夜地拼着,她就是要让袭云尚宫知道,武学并非如此不堪,能学好武艺的女子有异于常人的毅力学习其他,且比一般人做得更好!

所以此时的祁采采虽然困顿,仍坚持着抄写《内训》。

有时候祁采采甚至觉得她不是要去当人人艳羡的太子妃,而是像去做细作,所学之斑杂令她瞠目。还好自己习武身体素质强,不然这样磨搓,那些个娇弱贵女哪经受得住?祁采采灵光一闪,嘿,还真不好说太子以前那个准新娘是不是就是这么折腾病的。

石熙载这两月清减许多,每每从衙门或军营回到祁府都异常烦闷。如今他已经束发,祁隆命他代理着朔方事务,在军营里也因参与了几次和乌孙部族的战斗,表现骁勇可嘉,提了副将。这些本是他梦寐以求的,最近却提不起精神应对。

十五六岁的少年有些情感在心里萌了芽,却懵懵懂懂不曾察觉,直到横生变故错失姻缘,才恍恍惚惚感到切肤之痛。

对于祁采采,石熙载不解自己为何悸动。是因为幼时初见,他已是末路而她的善良给了他生机吗?是因为朝朝相伴、日日相见的童年让他难以割舍吗?是因为偶然得知她有可能会许配给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念想吗?

不知,他不知。

只是不甘心啊,为什么身负血海深仇的他才知晓心意,所爱之人却要成他人妻?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太子,是和萧家有关之人?

萧家!一次次夺走他的身边之人!一次次让他在这个尘世感到寂寥!那么,只要能报复萧家,和姜太傅结盟又有何不可?早晚要让萧家感受到当年自己家破人亡的哀恸,要让采采再回到自己身边!

石熙载被恨意蒙住了双眼,他对采采刚刚发觉爱意也在这滔天的仇怨中分不清、辨不明,如果祁采采所嫁之人并非太子谆,石熙载心中的痛楚是否会有这般强烈,是否还会有如此深的嫉恨,是否还愿意昧着良心追随姜太傅一党呢?

这一问似乎毫无意义,就像前朝宰相李林甫,后世称“口有蜜,腹有剑”,这个“安史之乱”的始作俑者,他在落败前追随者占据了大半朝堂,是仅次于安禄山的存在。那么是当世之人皆愚钝不堪,看不清如此奸臣当道会动摇国之根基吗?是当世之官皆不理民生,只求封官进爵而甘做佞臣逢迎上官吗?然也、非也,男人的世界,无论江湖、朝堂,总少不了些意气之争。


一个好奇的人